长期以来中外人们对鸱鸮有褒有贬。在西方主流文化里,猫头鹰被视为智慧的象征,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阿西娜的化身就是一只猫头鹰。但猫头鹰神秘的习性、安静的飞行和凄厉的叫声使其成为世界上许多地区迷信甚至恐惧的对象。加拿大温哥华印第安人不但遗留有猫头鹰形象的图腾木刻,其后裔现在仍保留猫头鹰的图腾舞,舞者衣纹为猫头鹰,全身披挂它的猎获物老鼠。也有把它作为死亡、黑暗的象征,阿佩切印第安人在通往发生疾病地区的小径上,放置死的猫头鹰或猫头鹰画像;在中南美洲14至16世纪的阿兹特克神话中,猫头鹰是冥国的使者,即死神们的差使。莎士比亚在他的《尤利乌斯•西泽》和《麦克白斯》剧作中,用猫头鹰的叫声预示着死亡。
人们对鸱鸮赞美和厌恶、仰慕和恐惧的矛盾心理,在中国的诸多文献中也有所表现。古书中把鸱鸮称之为怪鸱、魑魂或流离,代表着奸诈、不孝、死亡、黑暗和神秘。《诗经•鸱鸮》云:“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这是中国最早关于贬斥鸱鸮的文字,诗人以鸱鸮比喻坏人。曹植《赠白马王彪》诗:“鸱枭鸣衡扼,豺狼当路衢。”李善注:“鸱枭、豺狼,以喻小人也。”枭长大后,还食其母,所谓不孝之鸟。《诗经•国风》载:“流离之子”,孔疏引《草木疏》云:“枭也,关西谓之流离,大者食其母。”《史记•孝武本纪》载:“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集解孟康曰:“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如淳言:“汉使东郡送枭,五月五日为枭羹以赐百官。以恶鸟,故食之”。猫头鹰的叫声也常人感到厌恶,所以也有人认为它是逐魂鸟、报丧鸟等。《说苑•鸣枭东徙》中有“枭与鸠遇,曰:我将徙,西方皆恶我声……”的寓言故事。
鸱鸮是一种猛禽,给先民们一种勇猛、威严之印象,人们对它极强的战斗性加以崇拜。文献表明,中国古代又以枭鸟有躲避兵器伤害和防避兵灾的神秘力量,《淮南子•说林训》:“鼓造辟兵,寿尽五月之望”。高诱注:“鼓造,盖谓枭。一曰虾蟇。今世人五月望作枭羹,亦作虾蟇羹。”鼓造即枭,说明枭鸟能辟兵。西汉及西汉以前的六博游戏中,以杀“枭”为胜利。《韩非子》中所言“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战国策•魏策》:“夫枭之所能为者,以散棋佐之,夫一枭不敌五散也明矣!”
把鸱鸮视为恶鸟,并非商代人的思想,商人是把它们视为神鸟顶礼膜拜的。安阳殷墟规格较高的墓葬中,往往会有青铜鸮尊、鸮卣出土,商代青铜器纹饰中多有鸮类形象出现,此外,还发现有较多各种质地的鸮形制品。殷墟大司空村SM539随葬一件鸮形铜卣(图五),根据墓中出土的铜器风格及铭文可知,墓主人是“出”族人,担任了高级职务,并有亚的爵位。
图五 1980年安阳大司空南M539出土的鸮卣 商代晚期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藏
从商王武丁开始,到商王朝灭亡的200多年间,在河南南部信阳地区,存在着商王朝的异姓方国——息国,在息族贵族墓葬内发现有两件装饰风格不同鸮形铜卣(图六)。
图六 河南息县出土的鸮卣 商代晚期
殷墟侯家庄HPKM1001翻葬坑有3件圆雕石鸮,或立,或俯卧,其中较大的1件,高33.6厘米,最宽25.2厘米(图七),从其背部的一条竖直宽槽,推测它可能是供建筑用的装饰性构件。侯家庄西北冈M1001是公认的王陵,时代属于殷墟二期。
图七 河南安阳殷墟侯家庄HPKM1001出土的石鸮侧面及背面
通常情况下,商代晚期铜斝、铜觯等器物腹部的主题纹饰以饕餮纹为主,但也有用鸱鸮纹的,如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馆藏的鸮纹觯(图八),河南博物院所藏“徙”斝(图九),腹部为均饰有对称的鸱鸮纹,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商代晚期,鸱鸮纹与饕餮纹一样,有着重要的地位,它们所表现的意图都与当时的宗教思想有着密切的联系。
图八 美国旧金山亚洲艺术馆藏的鸮纹觯
图九 河南博物院所藏“徙”斝
商代的人们除了把认为高于一切的青铜酒礼器制作成鸮鸟的形状或用鸮形图案装饰外,还把玉佩饰做成不同形状的鸮形。由此可证明,商人不但不贬斥鸮,而且还把鸱鸮视为神禽,足见商人对鸱鸮的尊重。这种观念可能缘于商代先民对猫头鹰的崇拜,猫头鹰昼伏夜出的生活习性,机警诡谲的目光,凶猛搏杀的性情,是勇敢和克敌制胜的象征,使当时的人们对其产生敬畏、崇拜。
西周初期的制铜、琢玉等手工业艺术承继商代晚期之风格,偶见鸮形器物,到了西周中期,鸮尊与鸮纹极为少见,甚至不见。战国末期和秦汉时期的墓葬中,又发现了鸱鸮的图像或鸮形器物。如长沙马王堆一号墓出土帛画、漆棺等的上面画有鸱鸮;四川青川战国墓出土一件木胎的彩绘鸮壶;汉代的墓葬中也常发现把用于盛装粮食的陶仓做成鸮形,形制通常是陶仓上部为鸮首,下部为鸮身(图十)。猫头鹰为鼠类的天敌,陶仓制作成鸮(猫头鹰)形,体现了当时人们重视粮食生产、期盼五谷丰登的美好心愿,从一定角度说明了鸮在汉代人们的心目中,起到辟邪的作用,是吉祥的象征。
图十 红绿釉陶鸮壶 汉代 高17.5厘米 河南济源轵城泗涧沟出土 河南博物院藏
由上述文献记载和出土实物可知,中国古代对鸱鸮的好恶观,因时、因地、因民族而有所不同。但从鸮类动物的生理习性来看,它们的食物以鼠类为主,也吃昆虫、小鸟、蜥蜴、鱼等动物,长大后并不食其母。文献中关于鸮长大后食其母,只是当时的儒学之士宣扬伦理道德孝文化的一种“隐喻”。这从《左传》颍考叔孝感郑庄公的回答中可见一斑。颍考叔答曰:“此鸟名鸮,昼不见泰山,夜能察秋毫,明于细而暗于大地。小时其母哺之,长大啄食其母,此乃不孝之鸟,故捕而食之。”笔者非常认同杨宗红《说用枭祠黄帝》一文中的结论:“鸮是否食母在先秦文献中找不到资料证明,到了东汉,才有汉儒始言鸮食母。……后世人恶鸮,除了一些儒者想借所谓食母之鸮言某种‘志’外,大部分民众讨厌鸮,不是因其食母,而是它与死亡有着某种联系,是预示某种祸殃来临之鸟。”